敬花祗梓°
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

[双黑]婚葬

心灵基汤:

#迟来的生贺#
#双黑无差注意#
#单箭头注意#
#是刀注意#

BGM:你还要我怎样——薛之谦






00


不管能怎样,我能陪你到天亮。


01


中原中也失眠了。

午夜,他从梦中惊醒,背脊紧贴着床,眼前是自家的天花板。窗外传来轰鸣声,车灯的光芒从上面掠过,照出一片银镜似的雪白,又隐没在街角。

中原中也瞪着眼睛,从剧烈的喘息中平复下来,才发觉自己浑身颤抖,冷汗浸透枕头和床单。他的发丝一撮撮黏在脸上,带来隐约瘙痒,深呼吸,满嘴都是冰凉的空气,刺得肺部生生地疼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呆坐良久,又发现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。

中原中也颓唐地倒回去,用力地揉了揉脸,闭上眼睛,试图再次进入睡眠。

可是他失眠了。

6月19日,凌晨一点,他躺在床上,困,却又无比清醒。深夜里听不到自己的呼吸,只有心跳回荡,嘭,嘭,嘭,平稳而清晰。

他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令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将他惊醒的梦境,那梦境越是压抑就越是清晰,越是将其推开就靠得越近。他很久不做梦了,他深知自己没有做梦的资格。但这夜晚是如此蛮不讲理,噩梦也好,失眠也好,完全不考虑他的意愿,就轰轰烈烈地到来。

好像我有认识那么一个人。他想。像这个夜晚,像他的噩梦,像天花板,也像轻飘飘掠过的车灯。

一个混蛋。

中原中也突然笑了,一边笑一边摸索着攥住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小刀。他没有笑出声音,黑夜仍旧如此寂静,寂静下汹涌一片波涛的海浪,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翻腾着卷上天空。

他咬住嘴唇,把快要抑制不住冲出口来的笑声吞回胃里,仿佛一声呜咽。

太宰治。

他嘴里弥漫开的血腥味,就像那个人。


02


如果要问中原中也,你更喜欢哪一个太宰治呢?是黑手党时期你身着西装的搭档,还是武装侦探社里风衣飞扬的敌人?他一定毫不拖泥带水,斩钉截铁地告诉你:哪个都讨厌,只要是太宰治这个人,就决讨不到我半点喜欢。

但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话,倒是有的。

中原中也的记忆里有一个太宰治,十二三岁,不哭,不笑,也不怎么和人说话。披着长外套的小男孩凛冽而冷漠,是一把漆黑的刀,刀刃威胁别人,刀尖却抵在自己喉管上。那时太宰治还不像现在这么执着于掩藏自己的情绪,痛是真切的,难过也是真切的,站在那里,比刚到黑手党的芥川还要更冷更锋利,眼里淬着毒,从骨血里弥漫出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
等再长大一点,十四五岁左右的时候吧,他开始学着把自己变成一座冰山。杀气和哀切收拾起来塞进袖管,手里攥着一整个世纪的悲哀,又把它们层层裹到绷带下面。

但他依然是冷的,静的,通透的,矛盾而绝望,却美得不可思议。

中原中也记得最清楚的,就是这个太宰治。

为什么呢?明明比起与世隔绝的小黑手党来说,未来的太宰治要明媚耀眼得多了。在他学会挂起玩世不恭的笑容之后,就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一样,飞快地脱了胎换了骨。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,他在组织里很少树敌,即使有谁不服于他过分光鲜的履历,也从不敢摆到明面上来。更不用说在情场上了,不过为他一句话,就有数不清的女人们像叮到蛋的苍蝇般蜂拥而至,他一向来者不拒逝者不追,浑身桃花开了又谢,从未消下去过。

但是中原中也知道,那不过是太宰治多费几个心眼做的一张面皮,他内里还是在不咸不淡地嘲笑世间。世人皆为过客,他们只需要那个眯眼带笑的太宰治就够了,但中原中也不是过客,他是要在这个混蛋身边驻扎下来的,他必须要看得透彻。

——更何况,太宰治亲自剥给他看。


03


秋季即将来临的时候,中原中也跳进河里。

彼时森先生刚刚升迁,叶子刚刚落下,太宰治还是比他矮上小半个头的清秀少年,拄着拐杖,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景象。静谧的黑夜里,他曾把浑身盔甲尽数卸下,完完全全暴露在中原中也面前,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放出心中的恶魔,把血淋淋的伤口翻出来任人拿盐撒,拿刀刻。

那晚没有星星。中原中也记得很清楚。将近零辰,玉川上水仿佛一条陈旧的绸带,又长又静,也没有光泽。河水冷冽,包裹着身体的时候,仿佛坠入了巨大的冰窟。在这样的凄寒中,所有活物都失去了呼吸的资格,生灵湮灭,万籁俱寂。

中原中也就是从这个地方把太宰治捞上来,像捞起一块沉重的石头,他认识太宰治不过两年多点零头,做这件事做了起码有几万次。

他在河堤上坐下,浑身湿透,恼怒万分。

十四岁的太宰治躺在他身侧,掐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咳嗽,一些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到中原中也的手臂上。中原中也没有扭头看他,但可恨的是即使不看,他也能想象出对方现在的模样——纤长睫毛噼里啪啦往下滴水,嘴唇同他绷带下的皮肤一般苍白,眼角殷红,眼睛里盈满水光,像将要哭出来,又还未哭出来,一副可怜样子。

可太宰治怎么会哭呢?

他明明也浸得透湿,却没来由觉得太宰治扬到他身上的水滴是那么冰凉。他伸出手拈住太宰治脸颊上贴的一缕发,如同拈了一块冰棱在指间。

迎面扑来一股秋风,这风都比眼前人要暖和得多。

中原中也太熟悉太宰治了,从十二岁,到很久之后的二十二岁,虽然有过分别,他也算是与这个混蛋一起走来。他从没见太宰治掉过眼泪,但今晚他突然就很想看他哭,想看他算尽天下事的搭档用手背抹着脸抽噎的样子,想得不得了。

中原中也向来不是有话不说的性子,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了:“喂,混蛋太宰,哭一个吧。”

“咳,中也。”

太宰治还没有缓过劲来,他皱着眉,一面咳一面轻佻佻扫他一眼,“为了下河救我,咳咳,你脑子进水变成智障小矮人啦?还真是令我感动。”

中原中也毫不犹豫地朝脸挥去一拳,被他一歪头躲开了。

“不哭是吧?那我就揍到你哭。”

“省省力气吧中也,你做不到的。”

中原中也扭过头,不屑得瞧他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欠揍表情。

但他不得不承认太宰治是对的,太宰治总是对的。他曾看过组织里的医生用手术钳把子弹从太宰治的胸腔里取出来,没打麻药,血哗哗流,用多少绷带都止不住。而这个少年满头是汗,却一声不吭,冰凉的眼神像看一场默剧。

“中也,你想看我哭吗?”

中原中也不回答他,他知道即使他不说,太宰治也是清楚得很的。

果然,那个少年轻轻地笑了。

“可是中也,我的眼泪是鳄鱼的眼泪啊。”他的声音弱得像一声叹息,“只要我想,我随时可以哭出来,可那有什么用呢?别人的泪水是烫的,我的不是,别人的泪水是咸的,我的不是,别人的泪水是因为伤心,感动,快乐而流,我的不是。我的泪水是从脑袋中的水管裂缝漏出来的液体,它不代表任何东西,它不为我的心而流——我没有心。”

中原中也不转头,他怕转头就看到一座万劫不复的悬崖。他直觉今夜的太宰治很不对劲,话多得吵人,还意味不明。但这才是太宰治啊,他想,是太宰治不是“太宰治”,而且是最后一个,最后一个真真正正的太宰治了。

他明白身侧的少年正把自己剥给他看,暴露出伤口,想要他撒点盐上去,或是再捅一刀。

“……你今天特别啰嗦啊,烦死了。”

但他选择了逃避。

不逃又能怎样呢?中原中也给不了他期许的死亡,太宰治也不需要无谓的同情。

他方才逃开一步,逝者不追的太宰治便从善如流地退了回去。他撇着眼角,将目光穿越云层,直直投向遥远的宇宙,苍白的嘴唇蠕动几下,连张口说话都懒得。

“肯定没有中也烦人,我最讨厌中也了,中也什么的,我要诅咒你一辈子无法享受死亡的乐趣。”

“别拿你那套往我身上搬!”

太宰治又嗤嗤笑了几声——他今天笑得未免有点太多了。夜已深,远处的路灯闪动几下又熄灭,带走为数不多的光亮,和太宰治睫毛下的阴影。

“中也,星星真多啊。”

中原中也想,我看你是疯了。他又纠正自己,不,你一开始就是个疯子。他躺倒下去,抬头望着连月亮都没个影子的天空。

他说:“是啊。”

他终于还是转过视线,眼里照进一整个太宰治——不哭,不笑,凛冽而冷漠,是一把漆黑的刀,没有刀鞘,只好扯块破布层层裹起来。

中原中也心想,这便是太宰治一开始的模样了。

他笔直看人的方式像个长不大的孩童,而眼里却是一堆篝火燃烧后的灰烬。他要叫每个人看到他永不弯折的脊背,却渴望被他所迎接的痛楚压垮。他习惯把自己对半切开,一双好腿在阳光下肆意奔跑,步子轻快得仿佛他才是那个能控制重力的人,而上半身却躺进棺材里,黑暗中冷眼旁观,用食指尖往胸口凿出洞,开出花来。

于是这一刻他下定决心,要做那个在太宰治内心的魔鬼爆发之前,压制住他的人。

后来大家都说,太宰治是中原中也的刀鞘,在污浊失控的时候,将他从悬崖边拉回人间。

然而事实上,刀鞘其实是中原中也也说不定。


04


春季刚过一半的时候,中原中也在樱树下点了一根烟。

那段日子里太宰治学成了新技脱胎换骨,摇身一变成了风月场的大红人。唇角一抿眼波一转,随便掠去几颗彭彭跳动的芳心,和辽辽远远扯不断的眸光。中原中也越看他越是嫌厌了,恨不得将这个修长的身影从眼珠子里挖了去,但他却仍旧被迫于太宰治绑在一起,不管怎样挣扎,也只能一日日捆得越来越紧。

他缓缓将那些浑浊的气体压入肺部,抬起头,太宰治踏一地晨间的水汽,就那么氤氲地走来。一根枝丫正巧悬在他头顶,他没去躲,被缭乱小缕发丝。才有雀鸟开始鸣叫,盘旋着渐行渐远。

“中也,”太宰治在他面前站定,惯常勾出一个不真不假的笑。“我们可以走啦。”

中原中也叼着烟率先迈出了步伐,他乐得借风向让身后的搭档多吸进些二手烟,哪怕只有两三秒钟的量。太宰治追上他,还是一副笑模样,嘲讽却精确明了一字不落:“中也呼出的气体位置太低了,根本污染不到我呢。”

“那我帮你砍掉一截小腿吧,反正你不是还有那张嘴吗。”

即使知道他看不见,中原中也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。

他的搭档究竟是怎样叫人如此生厌的?对中原中也来说,没什么比黏糊糊的露水,黏糊糊的烟蒂,和黏糊糊的太宰治,这样的配备,更让人失望的清晨了。

可他却不得不和这个混蛋一起,去解决某些不自量力的小虫子。


破败仓库像一个作工粗糙的小黑匣,唯一的窗口被藤蔓缠绕,漏进星点黯淡阳光。晦涩的阴冷幽幽然爬上人的脊背,将血液浓稠的气息呼在耳边。他们立于脏污水泥地上,百无聊赖等人来接,太宰治翻看完劫掠来的资料,便把它们叠成十七八个款式各异的心型,点一把火烧成灰烬。

任务非常顺利,小虫子们都有着小虫子们该有的样子,听话地四处乱窜着。中原中也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,太宰治拖拖拽拽打着哈欠,时不时顺来一把抢,打掉一些苍蝇。他们出门时天空方才透出一点隐约的曦光,现在正是天亮的时节,抓紧时间回去的话,说不定还能赶上一餐早饭。

中原中也百无聊赖地搓了一下打火机的齿轮,又将其熄灭。以微不可查的速度缓慢明亮起的视野里,他看见太宰治抬着他同样兴致缺缺的脸庞,扬起下巴去看墙壁缝隙里残留的血迹。他身影单薄,不声不响,仿佛一根烧过的火柴,随时都会碎下去一样。直射进室内的光线让他不明显地皱了皱眉,向昏暗的角落迈去一步。

中原中也想要说些什么,用以找找茬,或者仅是获得一些他与太宰治有着联系的证明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未免太过任意妄为了一点,世上有谁能把风握在手中呢?不被掌控的东西总是叫人害怕,又为之着迷。比如死亡之于太宰治,比如太宰治之于中原中也。

他低头将火机收进外套里,突然感觉一股战栗的气息迅速爬上脊背,接着传来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
中原中也猛地回过头。

“砰。”

漆黑枪口还冒着硝烟,角落的人影晃荡着倒下,太宰治的瞳孔同那枪管一般平静无波,宛若一口沙漠中孤独的枯井。他射击的动作是那么稳,似乎早已料到这事态的发展,他腕子一抖,随手把不知从哪摸来的枪丢到地上,对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。

“漏网之鱼吗。”中原中也收回目光,将那点细微的紧张掩饰得干干净净。太宰治于是故意用上一种甜蜜的语气,笑嘻嘻地调侃道:“这种小虫子都能跑掉,果然中也是‘不行’嘛?”言罢,便蹦蹦跳跳地出去与人招呼,“呦,广津先生,好久不见啦!”

中原中也本该惯常那样冲上去给他一个拳头,或是瞄准水坑的一脚,但他今天突然有点疲倦了。打中了又能怎么样呢?他想,他又不会哭,更何况,根本就打不中。

“中也——”太宰治扒着车门向他招手,“小矮人——你的脑子也萎缩了吗——”

“闭嘴死太宰!你这条软趴趴的青鲭鱼,看我不把你的尾巴剁下来!”

中原中也走上前去,他仿佛看见黑衣的死神寸步不离地跟在太宰治身后,镰刀上滴血——血是太宰治的,不是那些死人的。

他把空掉的烟盒丢出窗外,樱林的风景从车窗外掠过。他已经见过太多个太宰治了,包括今天这个沉堕在三千米深海下,浑身沾满泥浆的家伙。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思考,被绷带包裹起来的,究竟是他白皙的身体,还是他背脊里弥漫出的疼痛的气息?世间万物皆有所待,这个男人又在寻觅些什么呢?

或许他早已知道了,他只是不愿去掀。

“哇——那似乎是根很适合上吊的树枝诶!”

他见过很多太宰治,哪一个太宰治都与“世人”搭不上边,哪一个太宰治都追随死亡。

但在中原中也看来,不管哪一个太宰治追随死亡的行为都是可笑的。

毕竟他早已成为了死亡本身,不是吗?


05


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,中原中也推开那扇门。

寒冷的空气里夹杂着些许鱼鳞大小的雪花,中原中也摘下帽子的时候,掌心抚到濡湿的触感。将近傍晚,阳台能眺望到逐渐暗淡的天空,没有一只鸟飞过,仅剩凉风悠然地穿过屋子,刮向身后。

中原中也在玄关脱下鞋子,他今天出门时穿得太少了,手指不免有些僵硬。他带回一瓶新酒,将其放在茶几上,然后他连外套都未来得及脱,径直向书房走去。

他知道有人在那里。

书房正中是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,只被人草草抹过一遍,还沾染着细小的灰尘。太宰治坐张琴凳,正扬手按下第一个音,指尖的颜色几乎要融在了白键上,绷带的绒毛滑过钢琴的边缘。流畅的音符像一群展翅的鸽子,遥遥地从他臂弯间腾空而起,中原中也仿佛能感受到羽翼擦过自己的耳朵,留下依稀暧昧的浮光。太宰治总是擅长这种能用于勾人魂魄的东西,上辈子大概是个黑翼的恶魔,咧开嘴在人心尖尖上低声浅笑。

中原中也抱着手听他弹完,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在这琴声中死过一次了。

太宰治眯眼,回头冲中原中也笑了笑,胸前的宝石滑过一抹吊灯投下的光,风衣下摆一直垂到地。他捞过琴凳上一张空白的纸——那是中原中也写报告用的,握笔的姿势优雅,凸出的指节上透着青色的血管,看着太过精巧了,反而不会流动一样。

“喂,太宰。”中原中也喊他。

“嗯?”

太宰治低下头,把纸铺在琴上就开始涂涂划划,他垂着眼帘,一副非常认真的模样。但是中原中也知道他是演的,不过就想给一个敷衍他的借口,于是假装自己很有事干。

或者,不过是在引诱他抢夺那张纸吧。中原中也想着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他四年不见的旧搭档,再回到这里时,还是那副半死不活,又偏要让人觉得很有激情的混沌样子。弹琴的调调没变,笑容没变,毫无希望光芒的双眼也没变,就连这种钓他上钩的方式,也是一如既往的直白到叫人恶心。

可是他还是选择伸手去抢,他乐于跟太宰治的一切唱反调,但实际上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听他话的那一个。他知道太宰治是对的,太宰治总是对的。年幼时他暗地里发誓要做太宰治的刀鞘,到头来,这个人还是就那么和灵魂里的魔鬼笑着闹着互相残杀着,狼狈不堪地活到了今天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中原中也读那张纸,上面零零总总列着一些像是计划表一样的条目。计划表?他挑挑眉,这种东西永远都和太宰治搭不上边,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“赶不上的变化”。

太宰治从凳上站起,倾身过来嘻嘻地笑,“遗书哦。中也记得吧?我每年都写一篇的。”他把纸反过来,炫耀般指最后一条给中原中也看。

——要戴帽子的蛞蝓跟我一起下葬。

中原中也一使劲,纸面就像开了花一样崩出道道交错的褶皱。他恶狠狠地转头盯住太宰治,像是试图用目光把这个恶劣的男人给生吞活剥了。但他深吸一口气,停住了去揍人的手。只有这一天,他想,只有这一天,就放过他吧。

可太宰治,从不愿意放过他自己。

这个男人站在中原中也面前,指节中夹着他廉价的钢笔。他低下头,盯住自己抬起的掌心,盯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接着他利落地翻过右手,将笔尖对准自己的手腕,划下。

中原中也阻止了这一切。划出的一小半条伤口溢出血,滴在地上。

上帝赐与他一副精致的皮囊,像毒虫背上那些绚丽的图案。不该生于人间的灵魂,他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,才被丢到这里来?以至于这样长久的时光过去,他仿佛已经死了成千上万次,也仍未被原谅。

6月19日,多可笑,太宰治出生的日子。他本可以在那之前就死去,他本可以如愿以偿,他本可以。

这大概是太宰治最为痛苦的一个日子。

于是他将手从中原中也的桎梏中抽出来,自己随意按了按那个细长的伤口。他好难过啊,虽然他还是在笑。中原中也觉得他一定是难过的——他已经试了那么多次了。

可不管再来多少次,中原中也还是会阻止他。

“中也,你喜欢我吧?”

中原中也抬眼瞥过他眯起的瞳孔,又无所谓地挪开。他像是和太宰治躺在秋日的河堤上,没有星星的夜晚,湿透的衣服,他心里暗骂太宰治是个疯子,他说:“是啊。”

你还要我怎么样呢,太宰治?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,我想给的你不需要。你是个宇宙里慢悠悠浮沉的黑洞,我该拿自己的灵魂去填补你吗?别开玩笑了,你永远也不可能被填满的。过去的日子已经太久了,世人皆知我厌你仿佛瘟疫,但我其实喜欢你,而喜欢你的人那么多,你从来不缺这么一个。

“可是中也,”太宰治后退一步,与他隔出了安全距离,“中也,我不具备爱的能力啊。”

他微微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透不出情绪的缝隙,声音轻而低柔,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似的。他总是这样,像个干净柔软的孩子一般用眼睛去笑给别人看。但他可是太宰治啊,中原中也心想,他是太宰治,所以他或许只是害怕被察觉瞳孔上挥之不去的黑暗,才将其小心翼翼地藏起。

中原中也盯着一条隔在他们之间的瓷砖缝隙,觉得有他无法操纵的重力压在背上,压垮他自己,也压垮他面前的这个男人。太宰治,他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噙着,又不动声色地咽回胃里。

他干涩地回应:“我知道。”

所以我不要你怎么样,太宰治。

我不要你怎样。


06


夏季恰恰到来的时候,中原中也躺在黑夜里。

他刚从梦中惊醒。


他梦见一场盛大的婚礼,属于中原中也和某个漂亮的女孩子。为了恶心他的老搭档,特地选了太宰治生日的那一天,在森先生旗下的教堂里办。

喜帖上烫着金色流光的花体英文和日语,设计典雅大方,一看就是精致的手笔。中原中也一笔一划写下对方的名字,附带一个微缩自燃器。他把这张请帖塞进太宰治的门缝,可他知道太宰治其实基本不回这里,等他看到时,中原中也搞不好已经在考虑孩子的教育问题了。

他其实是故意的,他甚至控制不住地祈祷,这个人绝不要到场才好。

他要花费多少力气,才能在他面前完成那个誓言?

今天太宰治二十三岁,他们认识十一年了。

中原中也找到一个盖满灰尘的旧箱子,从里面翻出一张碟——太宰治最后为他留下的那首钢琴曲。他播放了它,碟有些损坏,乐曲掺杂着沙哑的呢喃,时而迸发出尖锐的撕裂声。

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把它听完,然后起身,拍拍领口上的灰,准备去参加自己的婚礼。

太宰治,他想,你最好再也不要出现了。

他害怕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教堂门口,笑得仿佛一罐上好的蜂蜜般黏腻。他害怕看见他穿着西装,恍惚间还是那个冷漠凛然的小黑手党。他害怕太宰治面对他,依然那么好看,又惹人生厌,水滴从他发尖落下,枝丫撩起他的头发,白皙的手背上,绷带底下,还藏着那条笔尖划出的疤。

他害怕他眼底仍旧是那一片清漠,他害怕他说——

我?我只是来要我的生日礼物啊?

他们认识十一年了。

中原中也看着天花板上流逝的白光,平静地这样想。


时间到底是带走了什么呢?

砸在脸颊上的拳头,言不由衷的信任。中原中也知道,那个十四岁时坐在黑夜里感叹星星好多的太宰治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在微笑的嘴唇上涂满毒药,用温暖的海水包裹周身尖刺的家伙。他逐渐长成了一座永昼下的坟墓,再明媚的光线都照不亮他,再清澈的河水都洗不净他。他眯起眼睛,把所有情感和过往都藏得严严实实,乐得给人一个开朗到滥情的好印象,真身伏于泥土之下悄无声息地腐烂。

可实际上,他仍旧是个孩子,不是吗?仍旧敏感,仍旧怕疼,仍旧在一些地方坦率得过分,并总有能力叫人无法看懂。

他深深爱着的人啊,像爱一只永远不会被他所豢养的野猫。付出住所,抚摸,和小鱼干罐头,换来的是指头上一点湿润的舔舐,和离去时摇晃的尾巴。

他不愿意为任何人而活。

中原中也疲惫地捂住了脸。

他爱着的只是死亡。


07


是的,他只爱死亡。

而他也终于如愿以偿。


08


中原先生谨启:

        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,地点是森先生管辖下的那座教堂。虽说托太宰先生的福,现在侦探社和黑手党已经基本处于联合的状态了,但社长还是姑且和森先生说好:当日停战,不得有一人动武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本来还担心遇到芥川要怎么办,但仔细一想,在这个日子,他也定是没心情和我动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宰先生留遗书说,叫人找您讨一瓶好酒随他下葬,就要他当年离开黑手党时您开的那种。原句是“就算不能拖那个小矮子一起上路,也要拖点他心爱的东西才好。帽子太丑了,酒还勉强可以接受,中也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也就是选酒的品味了。当然,这也是骗人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连我也禁不住觉得他实在是有些过分了,但毕竟是太宰先生嘛,他一贯这样,您比我要了解得多。既是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,我谨代表全武装侦探社,在此恳请您能满足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在您与他的交情满打满算也占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二的份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实话,直到刚刚我才确有一点“太宰先生已经不在了”的实感,他是那样飘忽的一个人,我总要晚他太久的时间方能理解他眼中的事物。生是如此,死亦是如此,我果然是个没天赋的学生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光是想到他已经不在了,我就感觉像要窒息了一样,浑身发抖,拿不住手中的笔。您一定不会这样吧,毕竟您与我不同,是那样强大的,足以与太宰先生比肩的人啊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不小心就啰嗦过头了,十分抱歉。无论如何,希望您能到场,太宰先生也一定会很高兴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又及,我没上过什么学,也没写过信,此番被侦探社的前辈们推来执笔,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。但太宰先生说您意外的是个好人,想必不会介意的吧。

中岛敦

6月16日


09


中原中也失眠了。

他倒在床上,像一具尸体,一个只有心脏跳动的行尸走肉。他想,太宰治,你这杀千刀的混蛋。你有心无心赋予别人生存的意义,倒从不愿意想一想,怎么把你自个儿留在这个世界上。

哦对,你这混蛋已经死了。

钟表上的秒针咔哒咔哒迈了几个格子,越过最上方的那条线。

中原中也觉得好累,直想睡上整整一百年,可他翻来覆去,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清醒的状态中挣脱。

6月19日,凌晨两点,他含着一嘴还未散去的血腥味,与困意在囚笼中争斗,最后终于将并不平稳的睡眠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沉堕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
这回他没有梦见蛋糕,烟花,和婚礼,他梦见一片猩红色的海洋。

他梦见自己漂浮在海面上,发丝溶到水中,鼻腔灌满腥膻的空气。太宰治从天而降,眉尖到眼角都是柔软的白光,笑眯眯,笑眯眯,一个人演出一百种春意盎然。他悬停在中原中也上方,俯身玩笑般落一个隔空的吻,“中也,”他声音里揉满黏腻的糖浆,“中也,我要走了,你要跟我一起吗?”

中原中也一秒都没犹豫,他环住这个混蛋的脖子,把他拉下来按在自己怀里。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泛出那些不吉利的白光,变得像是运用能力时一样轻飘飘的。他随着太宰治乘风飞起来,血红的海水从发根抖落,回过头,他看见自己的墓碑,孤零零地立在海中央,身旁没有太宰治。


00


中原中也醒来时,窗外响过一阵引擎声响,他的小刀握在掌心里,被体温捂了一夜,也仍旧冰凉。

他恍惚地想起,太宰治是没有墓碑的,他连这样一个缅怀的机会都吝啬于留给世人。

太宰治。

他默念着这个名字,一面铭记它而又一面用尽全力去将它遗忘。他的脑海里飞奔过一群太宰治,十二岁的,十四岁的,十七岁的,二十二岁的。他们排着队跳入水中,脸上带着陶醉的笑容,扑通扑通扑通,像一群傻乎乎的笨青蛙。

可中原中也看着他们含笑的眼睛,看到一个个悲泣的孩童,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想象自己跟上去,也一同跳入水中。

扑通。

一个中原中也跟太宰治一起沉入湖底,另一个从床上下来,拉开了窗帘。





天亮了。












END.




没有写出来的设定:

太宰是在发动污浊后中也沉睡的时间里,为保护中也而死。

除了中也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。





已经是个末班车。。。。

有很多想说的,但一到这种时候就发怵,所以还是就跟您说声生日快乐好了。

太宰先生,生日快乐。

[比心]
 

2016年7月30日,修改完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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